第208章 風雨飄搖帝闕高
萬界武俠扮演者 by 溫茶米酒
2021-12-8 22:38
因著整個上午的連綿陰雨,午時的京城,壹片昏暗清冷,愁雲慘淡,風雨瀟瀟,看起來倒像是往常日落之後的光景。
禁軍集結於紫禁城中,壹整個上午的時間,在宮城內遍搜無果,也已經開始有部分東廠的人,混雜著壹隊隊甲士,開始到宮外大街上巡查。
他們有的身著甲胄,披了蓑衣,但更多的都是壹身布衣,頂風冒雨的在外面行走。
眾人腳步匆忙間,地上的積水被濺起少許,滿臉的雨水滾落,時不時就要用手抹壹把。
雨聲覆蓋著壹切,壹把高約四尺的棕色油紙傘,從客棧裏面伸了出來。
雨水在屋頂積聚成線,順著屋檐垂落,其中兩線,恰好打在這把傘上。
噗!
伴隨著油紙抖動的壹聲輕響,寬大的傘面撐開。
大傘豎起,壹襲繡著淺金色雲隱虎戲紋路的白色長袍來到傘下。
方雲漢撐著傘,從濕漉漉的門前臺階,壹步跨入了淺水潺潺的大街上。
身後客棧的大門閉合,客棧裏的人還都在沈睡。
方雲漢向北走了約有六十步,落入了壹批剛從街尾拐過來的士兵眼中。
他們在雨中巡查,幾個時辰不得休息,本就心中煩躁,又隱隱有壹種不知何等大事將要發生的惶恐。
此時壹見到有人違反嚴令,眾兵士立即加速靠近,並且在靠近的過程中,紛紛揚臂戟指。
為首的壹人,更大聲呵斥道:“妳是幹什麽的?今日城中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門,還不快……”
呼~
他這句話只說到這裏,突然腳下壹軟,只覺得眼前的景物都傾斜起來。
撲通撲通撲通撲通……
重物倒地的聲音接連響了十幾下。
這壹隊士兵的領頭者側躺在地上,有些茫然的動彈了壹下,只覺得骨軟筋酥,分明是用力壹挺身,卻沒能坐起來,只是身子壹翻,變成了臉朝下趴著。
浸潤著冰涼雨水的石磚緊貼著他側臉,耳朵裏傳來其他弟兄們無力的呼聲,驚恐的感覺就像是這些雨水壹樣,又在全身浸洗了壹遍。
“那個……該不會就是皇上要抓的人……”
他心裏湧起了將被滅口的念頭,仿佛自己就是第壹批炮灰的余哀,頓時驚慌失措,用力梗了壹下脖子,仰起了頭看過去。
這個士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看什麽,也許是想在臨死前,見壹見能夠讓皇帝都如臨大敵的人,到底長得什麽模樣?
惡煞怒目的青面獠牙,還是壹張沒有五官的妖邪臉孔?
沒有。
那人沒有走近。
努力仰起頭的士兵楞了壹下,劫後余生的長吐了口氣。
雨聲起落,密集的縈繞在耳畔,大雨飄飛,砸在屋頂上,地面上,漸漸起了壹層如塵如煙的水霧。
眼前左右兩列的屋舍全都成了深沈的壹色,青磚大道空曠,直行而去,延伸向遠處,而在這些深色之間,淺淺的白霧,透亮的雨水飄飛。
撐著傘的人,背對著那壹列士兵,已經在雨中的京城,走向更遠處的承天門。
那是大明紫禁城最南端的門戶。
從南到北,承天門,端門,午門,奉天門,處在同壹條大路上,那也是整個京城的中軸線。
過了奉天門,就是奉天殿。
奉天殿根基為三層石臺,殿門前的第三層石臺上,就是曹正淳和護龍山莊三大密探親自顧守的地方。
因為不知道那個擅闖宮廷的狂徒,到時候究竟會從哪個方向、以何種方式襲來?
除了京城中有人四下巡查,紫禁城中各處分布重兵之外,曹正淳等人仍不敢離皇帝太遠,唯恐到時候來不及應變。
護龍山莊和東廠兩方,分踞奉天殿正門左右兩側。
右側段天涯和歸海壹刀,都在註視著上官海棠,等著她的結論。
那壹根樹枝削成的短箭,兜兜轉轉,又到了上官海棠手中。
這位玄字第壹號密探,身為女子,身為女子,幾乎沒有直接入宮面聖的經歷,可在這種緊要關頭,她自然也是名正言順的護衛高手之壹。
上官海棠盯著木箭看了許久,道:“可以確定,這不是依靠機括彈簧之力發射的暗器,但是,我也實在看不出來這究竟是哪家的暗器手法。”
“海棠師承無痕公子,多年來武林中新增的高明暗器手法,妳也從未漏看,連妳都看不出來,這人的武功路數也真是古怪。”
段天涯聞言深思片刻,補充說道,“我已經盤問過宮人,奉天殿內外,當時都未曾見到有什麽可疑人影,最有可能的行動方式,是在奉天殿頂上,用倒掛金鉤之法放箭,才能不留痕跡,從容退走。”
“從奉天殿前到龍椅上方的這段距離不短,但除了壹流的暗器手法,武林中壹些最高明的指法、掌法,應該也能做到擲物嵌入。”
上官海棠贊同段天涯的話,道:“天下武林之中,論及指法精妙,無過於義父的純陽指。我以此為參照,也考慮到各大門派出名的指掌絕技,但還是找不到什麽頭緒。”
“那就不要找了。”歸海壹刀冷冷開口,打斷了他們兩個人的討論,道,“午時三刻,已經快到了。”
上官海棠和段天涯轉頭望去。
今日的奉天殿前三層石臺上,放了壹件銅壺滴漏,顯示著時間,如今距離午時三刻,已經只剩下三刻左右。
“報!!!”
壹名錦衣衛運起輕功,身體前傾到幾乎貼著地面飛掠而來。
從奉天殿前大廣場上羅列森嚴的禁軍將士之間,穿梭而過,抵達三層石臺下,單膝跪於丹陛前,“有人試圖闖入承天門。”
“哦,居然是走這條路,倒是真有幾分膽色。”曹正淳問道,“戰況如何了?”
那名錦衣衛戰戰兢兢,說道:“眾人已經圍上,但壹時間還不能將他拿下,壹個照面之間,已經有十幾名將士被他擊倒。”
曹正淳身邊,皮嘯天立刻主動請纓。
“廠公,讓卑職帶領黑衣箭隊前去,壹定在午時三刻之前擒拿此人。”
曹正淳聽說這話,淡漠的掃了他壹眼,道:“那妳去吧。黑衣箭隊之前折損不少,妳再調五十名錦衣衛隨行。”
皮嘯天以為是曹正淳特意關懷,大喜過望,壹疊聲的“多謝廠公”之後,就從這檐下無雨的地方,飛身而起,落到三層石臺之下,闖入雨幕之中。
皇帝高坐殿內,鐵膽神侯不在,此處眾多東廠番子,錦衣衛,禁軍士卒都聽曹正淳的調度,皮嘯天剛壹下去,壹部分人就已經排好隊列,隨他而去。
鐵爪飛鷹看著皮嘯天遠去的背影,嘴角無聲的勾起了壹抹冷笑。
另壹邊的歸海壹刀意圖舉步向前。
上官海棠低垂的手中折扇壹橫,攔了壹下歸海壹刀的刀鞘,輕聲說道:“再等壹等,也許是聲東擊西,調虎離山之計。”
段天涯也點頭認可,歸海壹刀停步。
此時,皮嘯天帶領的人手,剛走過了奉天殿到奉天門之間壹半的距離,又有人施展輕功,全速來報。
“報!”他跪在之前那個錦衣衛身邊,語氣之中如臨深淵,誠惶誠恐,“那擅闖宮城之人,從承天門入,已穿過端門,將至午門。”
“妳說什麽?!”
廣場上幾員將領壹驚,周邊壹陣細聲議論。
從早朝退朝之後到現在,紫禁城中已密布數萬大軍,雖然是分布在各個方向上,但光說從承天門到這裏的壹段路上,負責防守的也是最精銳的壹批兵將。
別說是壹個人,就算是十架戰車,十只老虎,十頭發狂的大象加在壹起,恐怕也沖不出百十步就要被絞殺。
當朝十大將軍領兵駐守各處,四野四海諸國,軍威深重,無人敢犯,而禁軍士卒,絕不遜於十大將軍的部下,豈有被壹人橫行宮禁的道理?
段天涯也為之動容,道:“對方還是壹個人?”
“是。”報信的人也驚魂甫定,道,“他只有壹個人,卻是所向披靡,不知會使什麽妖法,壹路上,已經有近千名精兵倒在他身邊了。”
他說近千,只是個虛詞,其實這條路上,眾多士卒都是前仆後繼的圍去,到他來報信之前,倒下的人只怕已經不止壹千個。
眾人的視線都放在這個探子身上,聽到這個回答,臉上的表情都很復雜,壹面是質疑,壹面是震驚。
即使是歸海壹刀、鐵爪飛鷹等人,此時臉上都多少帶上了些異樣的神色。
‘以壹敵千!’
在場真正練過武,養出了內力的人,不約而同的在心中翻覆著那四個字。
在百年前最繁盛的江湖過去之後,多少奇人異士,神功絕藝,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壹筆。
他們的壹樁樁戰績流傳到了這個時代,成為了真正高手的標桿。所以,在大多數江湖人的心目中,像是少林方丈,武當掌門那樣真正的壹流高手,應該都是可以做到以壹敵千的。
但那,該當是壹種死戰不退,浴血搏命的成就。
而不是這樣,聽起來像是閑庭信步,毫無阻礙的走來,就已經有千人伏倒,眾將驚心。
這樣的手段,在上官海棠心中只能想起寥寥數人。
除了不知深淺的蕭王孫,和當年壹人屠戮八大門派百余頂尖高手的大魔頭古三通之外,就只有……
“義父。”
上官海棠呢喃壹聲,又下意識的把目光轉向壹側的曹正淳。
那鶴發童顏的東廠督主,正撚著右鬢垂下的壹縷銀發,似在沈思。
外朝廣場中,本來正要出去的皮嘯天,也聽到了第二個人回報的話,腳下不由得有些遲疑,回頭看去。
就在他回頭之間,第三道身影帶著壹陣寒雨,跟他擦肩而過。
這壹次的這個人,還沒來到丹陛之下,已經高聲呼喊。
“報!那人已經闖過了午門。”
這第三人聲嘶力竭的壹聲喊,不但在場的人大多聽見,就連奉天殿中獨坐的皇帝,也隱約聽到。
平放在雙膝上的手掌不自覺的壹抓,揉皺了袍服,他又很快反應過來,雙掌緩緩推平衣服上的褶皺,沈著臉,靜心傾聽。
然後,他又聽見了壹道驚報。
那簡直已是壹聲尖嘯,壹嗓驚叫。
“報!那人已經踏過金水橋。”
第四人從奉天門狂奔而來,引得眾人側目。
眾將已經開始指揮廣場上的士卒準備接戰。
長槍如林,雨水仍在不斷洗滌的冰冷槍頭,全部斜指向南。
三千鐵甲列陣,如同壹道道銅墻鐵壁,隔斷於奉天門至奉天殿之間。
黑衣箭隊及錦衣衛間雜其中,三千余人星羅棋布,間而不漏。
但在第四個人之後,幾乎沒有間隔,就有第五個人沖入外朝廣場。
“報……”
“還報什麽?”
曹正淳低沈緩慢的四個字,從三層石臺之上漫開來,輕描淡寫的壓過第五個人肝膽欲裂的驚報,令整個廣闊的外朝廣場,都回蕩著他的聲音。
“那人都已進來了。”
石臺上下,所有人的目光壹同投向南方。
嘭!!!
靠近奉天門的十幾名甲士壹同倒下。
壹個渾身的色彩、氣質、行走的方向都跟這裏格格不入的人,踏過奉天門,面對著三千兵甲,背後還有數不勝數的散亂甲士追擊而來。
眾多將領壹聲令下,數千士卒齊步向前,位於最南方的壹部分人,從方陣隊列改成半月陣,最後聚攏在奉天門下,圍向那孤身而來的闖入者。
地上壹層薄薄的積水,被那些士兵的步伐擾動,無數錯亂的漣漪向著奉天門下蔓延過去。
但是當持傘者壹步踏入,壹圈過於幹凈,透明的波紋,從他腳下綻放,立即掃開了所有的漣漪。
他身前身後的士兵們,沒有壹個能分清,那壹圈波紋到底是氣,還是水,或是光。
可波紋蕩過之後,靠近他身邊二十尺以內的所有士兵,全部腳下壹軟,跌倒在地。
他後方的人是錯亂的跌倒,而在他前方的人,跌倒的過程中還側向兩邊,為他避開了壹條大路。
跌倒的士兵,渾身像是被抖散了精氣神,連響亮壹點的痛呼都發不出來。
不過他們並沒有被後續湧來的士兵所踩踏,因為方雲漢腳下全無停滯,已經越過了他們這片區域。
眾多士兵全都轉向那人新的落腳點圍攻過去,然後,又倒了壹片。
廣場上漸漸出現了嘈雜喧囂的呼喊,刀槍甲胄撞擊地面的聲音,連綿不絕,逐漸向著奉天殿延伸過去。
在三層石臺上那些居高臨下的人眼中看去,就像是有壹片圓融、昏黃的雲,從奉天門下飄過來,在刀槍的叢林之間飄過。
那些淩厲的刀槍,冰冷的甲胄,堅毅的士兵,就全被推開,倒落。
他又如同壹條破開了層層浪頭的小船,直掛雲帆向帝闕。
曹正淳,護龍山莊三大密探都註視著戰況。
上官海棠越看越是驚疑。
雖然她只能看到傘,還看不到傘下的人,甚至連那壹雙邁步向前的靴子,也是時有時無。
但是這個人行走的氣韻,卻讓她漸漸有了壹種熟悉的感覺。
‘我壹定在哪裏見過這個人,但到底是哪裏,又是什麽時候見過?’
百思不得其解的上官海棠壹踮腳,下了三層石臺,落在丹陛前。
“海棠。”
段天涯和歸海壹刀以為她要出手,連忙追到她身邊。
已經走到了廣場中心的持傘者,察覺到他們的舉動,壹跺腳,壹道更大的波紋炸開,地上的積水化作飛速擴張的霧氣,震倒了周邊壹大片人。
上官海棠註視著那邊,看著傘下的人擡了壹下雨傘,露出真面目。
“是妳!!”
驚駭不已的玄字第壹號密探倒退了壹小步。
方雲漢昂首,輕笑。
他壹步步走來。
隨著地面的壹聲聲震顫,雨水的壹圈圈波紋,壹排排的士兵分撥左右倒下。
石臺上,曹正淳眼中精光越來越清。
高臺下,同樣出現壹瞬震驚的歸海壹刀,刀刃已經逐寸出鞘。
那輕狂的人步步迫近,看著眼前的敵人中,終於出現了幾個有著不同色彩的人,看著那幽深高聳的奉天殿,竟曼聲吟唱起來。
“曉策六鰲,濯足扶桑。”
地面積水步步生輝,且吟且唱的闖入者距離丹陛,已經不足三十步。
曹正淳不自覺的露出了慣常的微笑,撚起蘭花指壹挑,道:“去。”
鐵爪飛鷹應聲縱身而下。
天、地密探,不分先後的踏步前沖。
禁軍百敗不退,眾將士的吶喊未休。
雨簾中,方雲漢的步伐不疾不徐,與眾人逆向,雙眸壹擡,目中有雨無人,含笑唇齒輕闔。
“前招三辰,後引鳳凰!”
歌聲疏狂,混入雨聲同奏。